嘉定一家康复辅具店的退货架分了三层，四十多只护腕按尺码排开，S到XXL都有。奇怪的是同一个标号，松紧差出一截：有的一戴就勒出红印，有的松松垮垮挂在腕上。店主把两只并排捏了捏，里层氯丁橡胶一只发软，一只发硬。
店里量腕围用的是软尺，绕腕骨下缘一圈，量完还要问一句做什么用。打球、搬货、术后固定，需要的支撑强度不一样。同一个人，日常戴M号，运动就得换L号，因为肌肉充血后腕围会涨半厘米，这半厘米卡在缝线上，就是一道勒痕。
货来自两个代工批次。同一条配方，发泡时温度差两三度，泡孔密度就变了，成品厚度用卡尺量着一样，压缩率却对不上。护腕靠的就是那点压缩量贴住腕关节，压缩不够，内置支撑条顶不住；压缩过量，尺码标得再准也戴不牢。
退到一定数量，品牌方给了两条路：返工换里衬，或者整批报废。返工要拆线、换料、重缝，一只的工时接近新做，算下来比报废还贵。最后定了报废，附加条件是破坏到不能二次流通——这类东西最容易被地摊和直播间收走，换个标继续卖。
柜台上摆着一只旧护腕，是顾客寄回来的，戴了半年，缝线磨断，支撑条从布套里戳出来，把腕侧划了一道口子。店主把它放在柜台边，跟新客解释为什么要量腕围、为什么不能买大一号凑合，讲一次就指一次那道口子。
破坏从魔术贴开始。整条勾面带撕下来单独剪碎，剪成两厘米以下的短段，否则卷一卷还能用。支撑条是铝片或者弹簧钢片，抽出来按金属计重；也有款在夹层里缝塑料条，剪刀下去会崩，工人戴护目镜，剪口朝下对着桶。
布面量大。外层多是涤纶、锦纶的弹力布，内层氯丁橡胶，两种料粘死了，撕不开也分不净。处置点用整只破碎，先粗破再细碎，打成絮状，絮料卖给做隔音棉和地垫的厂。氯丁橡胶含卤素，不能进焚烧炉，混烧生成酸性气体会腐蚀炉膛，排放也过不去。那几天正赶上黄梅天，库房湿度八十以上，几箱没拆封的护腕摸着潮，包装袋内壁挂水珠。魔术贴的勾面一旦受潮又压紧，勾丝会倒伏，粘合力掉一半。店主说这也是退货的一个原因——南方梅雨季，货在快递车上闷两天，到手就不好用了。
台账在这一行不是走形式。每只护腕的尺码、批号、退货理由都要对得上，报废单还得写明破坏方式。前年有一批被下游按残次品整包收走，两个月后出现在外省集市，标价十九块九，包装换了，里面还是原厂那根支撑条。
清运那天下午落雨，絮料装了两麻袋，铝片钢片凑了半箱。店主签完字抬头问这些料最后去哪，处置的人指指车厢：絮料去如皋压隔音板，金属回炉。他点点头，把柜台那只旧护腕也扔进了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