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浦一家紧固件贸易商的仓库，靠门那排货架上摆着十几箱 M12 螺母，箱口敞着，里面镀锌的发亮。客户退货的理由只有一句：拧到八十牛米就滑牙。业务员拿了一个套在螺栓上试，扳手刚压下去，螺纹就被抹平了，铁屑卷成一小团。
螺母的强度等级看端面标记，8 级、10 级、12 级，点数和数字都打在支撑面上。8 级螺母通常配 8.8 级螺栓，材料是 35 号钢或 35CrMo，10 级往上多用 42CrMo，要调质。滑牙多数不是材料软，而是螺纹精度不够，通规止规没验，牙型角偏了半度，接触面就只剩几条线。
还有氢脆。电镀锌之后要在两百度烘四小时除氢，这道工序最容易被省。省下来的件当时看不出问题，装到车上、装到脚手架上，几个月后受力一集中就脆断，断口平得像刀切。贸易商说，这种件退回来时往往已经带着事故。
混料是另一桩麻烦。同一个箱子里的螺母外观一样，只有端面标记不同，工人手一忙就混。混了之后没法追溯批次，也没法出材质证明，客户审厂时一查就卡。这批退货后来做了光谱，铬钼含量对不上 10 级的要求，实际是 8 级冒充。
没有材质证明的件不能流入市场，尤其是汽配和建筑两个口子。贸易商跟品牌方签了销毁协议，要求压扁或破碎，破坏螺纹，杜绝回用。压扁用液压机，一个行程下去，螺母变成椭圆片，螺纹彻底失效，工人管这个叫“打饼”。
上机前要脱脂。镀锌件表面有防锈油，压扁时油挤出来，地面滑。破碎料按牌号分开装，8 级和 10 级混一起，回炉后成分拉不准，钢厂会压价。装袋用吨袋，袋口缝一道，挂上标签写明材质和重量。
客户来验厂时带了一支便携式光谱枪，打一个点三秒钟，屏幕上元素一排排跳。业务员站在旁边看，心里明白这箱货过不了。他把样品收回盒子，说再送检一次，客户摆摆手，说不用了，转身去看下一家。
压好的饼装袋前过一遍磁选，把混进去的铁屑和垫片挑出来，这些东西回炉会影响成分。袋子码在托盘上，缠膜，写牌号和净重，等车。叉车把托盘顶起来的时候，袋底沉了一下，塑料膜绷紧，响了一声。库管在墙上的白板写了三个数字：批次、袋数、重量，写完回头核对了一遍，把 8 和 0 改了两笔。他那支记号笔快没水了，字发虚。
第二天下午来了一车同规格的正品，卸货和销毁在同一个院子，一边是完好的纸箱，一边是压成片的废料。业务员站在中间抽烟，说这行最难的不是卖，是证明你卖的东西是什么。他把烟头踩灭，弯腰从废料堆里捡起一片，对着光看断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