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明一家服装辅料厂的库房里，拉链按颜色装在塑料周转箱里，一箱五千条，摞了四层。这批是给一个户外品牌备的，订单取消后压了两年，齿口氧化发乌，拉头也失了光泽。库房没装除湿机，墙角有一圈水渍，最下面一层的箱子底下发霉，纸壳软得提不起来。
氧化是这批货的主要问题。金属齿表面镀的是铜镍或者镍，库房靠海，空气里盐分高，两年下来镀层起了麻点，拉起来发涩，来回拉几次就会卡齿。户外品牌对这条特别敏感，卡一次齿，整件冲锋衣就算次品。镀层厚度也有讲究，太薄不耐磨，太厚拉起来发涩，这批货属于前者。
拉链小，名堂多。齿型分尼龙螺旋齿、树脂注塑齿、金属牙齿；拉头分自动锁、半自动、无锁；布带是涤纶或者棉的织带，染色牢度不一样。混在一起卖只能论斤，分开挑，价格能差三倍。同一条拉链，齿距差零点二毫米，手感就完全不同，服装厂验货时用卡尺量。
有一条拉链被钉在样品板上。厂长说那是十年前的第一批货，当时为了拿下订单，前后跑了五趟。现在这条拉链挂在办公室墙上，齿还是亮的，拉起来顺滑。他说留着提醒自己，辅料虽小，做不好整件衣服都要退。他说那时候厂里只有八台机器，现在两百多台，样品板上的东西越钉越多。
分选靠人眼加磁铁。金属齿一吸就出来；铝齿吸不住，得看颜色和重量；尼龙齿轻，扔进水里漂着；树脂齿介于中间，只能靠手感。老师傅抓一把在手里捻一下能分出三种，年轻人对着样品看半天还拿不准。布带上的染料会渗到齿缝里，洗的时候水会变色，得单独泡。
金属齿走冶炼。铜齿、铝齿、锌合金拉头分开装袋，锌合金含铝量高，冶炼厂要单独配料。拉头上有品牌钢印的，先打磨掉再卖，这一道不能省——带着别人的标流出去，麻烦比省下的工钱大。
尼龙和树脂齿的去路是造粒。破碎后要洗，洗掉染料和浆料，水呈深色，进污水池处理。造出来的粒子是灰黑色，只能做垃圾桶、周转箱这类不挑色的产品。布带单独剪下来，涤纶的能纺再生纱，棉的做擦机布。造粒机的滤网两天换一次，尼龙熔体粘度低，滤网堵了会出料不匀。
台账要按缸号记。同一批染色的布带颜色一致，混缸会有色差，做成衣服上两条拉链颜色不一样，消费者一眼就看出来。报废单上写清缸号、数量、破坏方式，方式是剪断齿链，剪成十厘米以下的段。缸号的记录本用了七八本，最早的那本纸都黄了，字迹还清楚。
收尾花了两个下午，装了十七个编织袋，金属件两桶。最后称重，一共一点二吨。厂长在门口站了会儿，说这批货值三十多万，现在卖废料不到两千。他转身回办公室，让业务把库里的老库存再盘一遍，别再压出第二批。业务当晚就拉了清单，滞销超过一年的有一百多个规格，够再处理一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