浦东一家连锁商超的退货区，九月那批果汁码到齐腰高：橙汁、苹果汁，还有几十箱需要冷藏的NFC款。纸箱受潮塌角，几箱底部渗出的黏渍在地砖上拉出深色痕迹，拖过两遍仍留着甜味。理货员把生产日期朝外摆，最早的一批是去年十一月。
果汁的麻烦全在形态上。一箱十二瓶，八成的重量是水，剩下是果糖、果胶和柠檬酸。埋进填埋场，渗滤液会把周边水体的化学需氧量顶上去；送进焚烧炉，含水率高、热值低，炉膛温度压不住，还要掺烧助燃物。所以这批货进场后的头一道工序，既不是烧也不是埋，而是把包装和液体拆开。
拆瓶在带围挡的工位做。工人戴防割手套和护目镜，用滚刀沿瓶身纵向划开，瓶口朝下扣在漏斗架上，果汁汇进带盖的PE桶。玻璃瓶装的先裹一层麻袋再敲，碎渣崩得不远。桶里按千分之三的比例加山梨酸钾，搅匀，防止糖分发酵胀桶；夏天这步省不得，一桶闷两天，盖子能被顶开。
攒够一车，送污水处理站。这类高糖废水的生化需氧量常在几万毫克每升，直接进好氧池会把污泥憋死，得先稀释、调酸碱度，再进厌氧罐消化。也有处置点把果汁当碳源卖给污水厂，替代葡萄糖，一吨能省下几百块药剂钱，前提是批次干净，没混进清洗剂和消毒液。
浓缩还原的果汁另有一层麻烦：瓶底沉淀。果胶和果肉颗粒沉下来结成硬块，破瓶时冲不散，得用高压水配旋转喷头打。打下来的沉渣含水率高，直接混进废液会把悬浮物指标顶上去，所以先过一道斜筛，筛上物送堆肥，滤液再进调节池。
瓶身是另一条线。PET瓶片、PP瓶盖、标签纸，三种料混在一起卖不上价。厂里先用脱标机把标签甩掉，再热水洗去残糖，瓶片烘干后按白片、绿片、杂片分开装袋。热洗水含糖，不能直排，回流到前面的调节池。瓶盖里的发泡垫片得单独挑出来，混进去会烧焦发黑。
退市单上的信息要跟着货走。品名、规格、生产日期、批次码，逐箱核对，少一箱要写明原因。果汁的批次能追到榨季和果园，整批报废通常意味着原料或灌装环节出过问题，这类货最怕被人低价收走，撕掉标签重新贴进乡镇小超市的冷柜。
时间卡得紧。含糖果汁在常温下三天就开始胀桶，仓里那批从退单到破瓶只用了四十小时。破完的液体当天清运，瓶片堆高不超过一米二，压久了会出暗伤，再卖给造粒厂要扣水扣杂。纸箱压平捆扎，内衬的塑料膜另外收。
仓库主管在交接单背面写了一句话：糖水也是污染物。他说前年有人图省事，把整箱果汁倒进园区绿化带，第二周那片草全黄了，蚂蚁顺着甜味排成一条线，最后还是拿铲子把土挖走换掉。